对于《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这两部向来被认为是荷马所著的史诗,在探讨二者关系时首先要思考的问题就是两部史诗是否由同一位诗人或同一个诗歌传统所创作。经过讨论我比较认同口传理论,史诗可能在形成过程中经过众多诗人的传诵不断加入内容,“荷马”也许可以当作一个诗人群体来理解。且《奥德赛》形成时间迟于《伊利亚特》,在内容上回避了《伊利亚特》的重大事件,在主题上与之形成竞争关系,其展现的社会发展阶段也有所差异。因而我倾向于两部史诗是由相互竞争的两个诗歌传统分别创作的。但也有说法称两部史诗是荷马在青年时期和老年时期的不同作品。
不可忽视的是《奥德赛》对《伊利亚特》有所借鉴或继承。正如《The Song of Ares and Aphrodite: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Odyssey and the Iliad》所述,《奥德赛》第八卷中得摩多克斯歌唱的阿瑞斯和阿佛罗狄忒幽会的故事在《伊利亚特》第21卷中可以寻见根据,阿佛罗狄忒在众神的战斗中搀扶受伤的阿瑞斯出战场。而《伊利亚特》第一卷和此处众神的大笑均因赫菲斯托斯而生,重要的神的性格特征在两部史诗中也是相符的。《伊利亚特》第一卷中有宙斯和赫拉起争执后赫菲斯托斯调停使众神归于欢乐的场景,在《奥德赛》中这一场景在费埃克斯人和奥德修斯之间重现。
在更大程度上《奥德赛》呈现出与《伊利亚特》竞争的关系,在许多方面表现出不一致。
首先,《伊利亚特》的强调的价值是战争中的荣耀,展现了以阿基琉斯为代表的一众英雄以战功获得荣耀;而《奥德赛》强调的是归家途中的智慧,围绕奥德修斯一人的机敏而展开。当阿基琉斯的魂灵遇见来到冥府的奥德修斯时,表达了宁愿低贱地活着也不愿做统治故去者的亡灵(Od. 11. 487 ff.),这似乎是对《伊利亚特》的价值观的直接挑战。
其次,神的角色在两部史诗中有很大不同。在《伊利亚特》中,宙斯虽然是占统治地位的主神,但其身份更近似于众神之中居首席者。但在得摩多克斯的歌唱中,赫菲斯托斯近似祈求地呼告宙斯和众神来为他评判公正,而宙斯却并没有和众神一同到场,俨然是高于众神的存在。而众神干预人的方式也发生了改变。在《伊利亚特》中神直接参与战争,左右英雄们的胜负命运;但在《奥德赛》中人和神之间扩大了距离,神对事件的参与更加表面性,往往通过引导的方式实现神的意志,这在雅典娜引导特勒马科斯寻父的过程中最能体现。
再次,众神与人的镜像关系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在《伊利亚特》中,众神的形象是“崇高的轻浮”,作为人间的镜像,即便发生争斗也很快以欢乐结束,与人间的战争情景形成反讽的镜像关系。而在《奥德赛》得摩多克斯的歌唱中,赫菲斯托斯用智谋捉住偷情的阿瑞斯和阿佛罗狄忒,恰恰体现了智谋的主题,并且暗示奥德修斯担心妻子不忠,与人间的情形是相似的。
最后,《奥德赛》也展现了社会观念上的变化。一方面,《奥德赛》刻画了许多突出的女性角色,这是《伊利亚特》中没有的。另一方面,在认识论上《奥德赛》展现了希腊社会已从秘索思(mythos)向逻各斯(logos)转变,史诗中主要正面人物均具有实证精神[ 陈中梅.《奥德赛》的认识论启示--寻找西方认知史上logon didonai的前点链接[J].外国文学评论,2006,(2):65-79.],在探察人的身份时不像《伊利亚特》中那样轻信别人的自报家门。
综上所述,我认为《奥德赛》是一部对《伊利亚特》有所借鉴,但主要是与之竞争的史诗,并且因其形成时间晚而呈现更多差异。然而,由于不存在比两部荷马史诗更早的文本证据,我们在判断两部史诗的关系时往往会缺乏说服力,两者之间的相似性并不能充分证明借鉴或继承的关系,而荷马史诗如何形成的问题仍将继续困扰我们。
徐奕锋 15307110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