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483行至607行对阿基琉斯之盾的描写,看似与全书重点描绘的战争场景格格不入。事实上,作者经常对于英雄的武器进行详细的描写,比如对阿伽门农的盾的描写“他拿起一面遮罩全身的盾牌,精工铸造,浑沉、辉煌,盾面上……凸显戈尔工的脸谱,狰狞,闪射出凶残的眼光,与惊惧和溃乱临旁[ 荷马.伊利亚特.陈中梅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0:第11卷32-37行]”,还有对雅典娜艾吉斯的描写“穗带飘扬,周围停驻着溃乱,像一个花环,里面是争斗、勇力和冷冻心血的攻战,中间显现出魔怪戈尔工的头颅,凶险、极其可怕[ 荷马.伊利亚特.陈中梅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0:第5卷738-742行]”,但这些描写与阿基琉斯之盾有本质区别,全书中对武器的描写往往带有很强的战争目的性,有的为了凸显武器的光彩华丽,有的例如上面引用的盾牌给予敌人以恐惧。但是阿基琉斯盾上的场景丰富程度要远远大于其他的武器描写,构造出一个宏大的世界观,于战争本身的作用并不大,因而作者对于这面盾的描写绝不是一次描写武器时的“离题”。并且从结构上看,这一段的描写一方面放缓了从前面战争延伸来的紧张节奏,另一方面又为接下来阿基琉斯最终的战斗营造出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加强听众的期望感。但是本文主要从内容和主旨上讨论这一段描写反映出的诗人对于战争与和平的认识,结构上不多赘述。
单看内容,盾上描写的战争与和平景象其实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中都多处出现。首先看第二圈中的战争的城市。这座城市收到敌人的包围,但是敌人内部分成了两派,这与希腊军是一致的,而守城的一方“爱妻和年幼的孩子站守墙上,连同上了年纪的老汉[ 荷马.伊利亚特.陈中梅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0:第18卷514-515行]”,这与特洛伊城的布置也是相似的。比如赫克托耳曾这样布置“安排未及成年的男孩和鬓发斑白的老人前往神祗兴造的城堡,环绕全程的墙楼……[ 荷马.伊利亚特.陈中梅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0:第8卷518-522行]”。在城外士兵们对牧者进行了掠夺,这在特洛伊战争过去的九年中也时常发生。阿基琉斯对对赫克托耳妻子七个兄弟的掠夺[ 荷马.伊利亚特.陈中梅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0:第6卷423-424行],对伊索斯和安提福斯的掠夺[ 荷马.伊利亚特.陈中梅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0:第11卷105-106行]都在文中有提及。因而可以认为这一幕就是特洛伊战争的缩影。
而和平的场景出现的形式则更加多样化,一方面,作者在战斗中多处使用明喻,其中涵盖了很多和平场景的描写。比如,对特洛伊的奸细多隆的描写“当他跑出一段距离,约像骡子犁出的一条地垄长短,牵着联合的犁具深耕熟地。[ 荷马.伊利亚特.陈中梅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0:第10卷351-352行]”再比如对两位埃阿斯的描写“像两头酒褐色的健牛,合成一股力量,拉着复合的犁具在休耕的农地上劳作……直至犁头切碰端疆[ 荷马.伊利亚特.陈中梅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0:第13卷703-708行]”甚至在赫克托耳在战场上思忖与阿基琉斯讲和时,都会有这样的描述“像一位年轻的小伙和调情姑娘[ 荷马.伊利亚特.陈中梅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0:第22卷127行]”。这些与盾上第三圈的农业生活都是一致的。另一方面,荷马史诗中也经常会直接出现整段的平和生活的描写,《伊利亚特》中主要出现在对特洛伊城和希腊军的集会的描写上,歌舞、宴饮、竞赛是主要的表现形式。而在《奥德赛》中,类似的描写更多,也更完整,奥德修斯父子在旅途中经过的各个城市中,都有类似的和平快乐的场景。比如特勒马科斯来到墨涅劳斯的国家时,正在举行婚礼,“有一位神妙的歌人为他们弹琴歌唱,另有两个优伶和着琴音的节拍,在饮宴者中间表演,不断舞蹈旋转[ 荷马.奥德赛.王焕生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第4卷16-18行]。”这与盾上第二圈婚礼的城市很类似。奥德修斯来到费埃克斯人的国度时,国王的宴会上也有类似的描写。
《伊利亚特》是一部战争英雄的史诗,但绝非仅限于此,作者在战争中穿插着和平生活的描写并非是偏离主题,而是为了让我们在残酷的战争背后看到和平的生活,这种生活是阿开亚人选择远征而抛弃的,是他们想着胜利后回乡享受的,也是战争使得特洛伊人丧失的。正如阿基琉斯对普里阿摩斯所言“我无法照顾,当他(阿基琉斯之父)面临暮年,因我远离故乡,坐临特洛伊的城垣,给你和你的孩子们送去灾难。[ 荷马.伊利亚特.陈中梅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0:第24卷540-542行]”战争的痛苦和悲伤正是来自于失去的和平,如果脱离和平来描绘战争,一切语言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作者这样描写并非在谴责战争抑或颂扬和平,作者只是以一种中立的视角来揭示战争与和平之间的关系,这种视角贯彻了人类的历史而非仅仅局限于一时,真正揭示了战争的本质。这也是荷马战争史诗的伟大之处。
在此基础上,对战争中英雄们形象的刻画也更加丰满。荷马世界中,人们一方面崇尚战争与掠夺带来的荣耀,另一方面又向往着和平的美好生活。这看似相互矛盾,对战争和荣耀的渴望是一种英雄主义的体现,而对和平生活的追求则是人性的另一面。赫克托耳没有选择回城而是迎战阿基琉斯,阿基琉斯没有选择回乡而是迎接自己的命运。这些英雄也向往和平,但是他们选择抛弃这种生活来追求战争中的荣耀,以短暂的生命追求永恒的存在。这才是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主义与悲剧的内核。英雄之所以伟大绝不仅仅是其在战场上的所向披靡,而在于其选择勇面不幸,创造人类的极限,这一点没有和平的烘托是无法表现的。
总体来看,阿基琉斯之盾在荷马史诗中并不是一个孤立的部分,它与全文的各个地方都有联系。盾上展现的是荷马世界的缩影,我们可以从中发现,全书着重描写的战争只不过是整个世界中的一小块内容而已,而战争之外的和平生活才是主流。这与书中以战争描写为主的比例是相反的。这使听众能够以一种更宏大的视角来看特洛伊战争,而不是局限于战场的厮杀。盾的构造也正是反映这一点,第一圈描绘了“大地、天空和海洋,连同盈满溜圆的月亮和不倦的太阳,另有众多星座,像增色天穹的花环。[ 荷马.伊利亚特.陈中梅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0:第18卷483-485行]”是世界上方天空、宇宙的广阔空间,第五圈则以“俄开阿诺斯磅礴的水流”为外环,包围着发生故事的大地。作者利用圆盾的形状(见图1)巧妙展现了一种类似于拱形的天地结构,展现了古希腊的世界观。无论特洛伊战争是否胜利,阿基琉斯的命运如何,这个世界都会与从前一样,有不断涌现的英雄事迹,也有着战争与和平。

图 1阿基琉斯之盾还原
15300680030 康思成